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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蔔蘿,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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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蔔蘿,挺好。”

“嘭——!”

外面的風很大, 把窗戶吹關起來。

一聲巨響,兩人都被驚到。

“我去看看?”蔔蘿看看窗戶,又看看面前的人。

連靜綺沒有動作, 表情也和之前任何時候,都沒什麽區別。

她沒有說話。

蔔蘿起身, 一邊朝窗戶走, 一邊偷偷看鏡子。

鏡子裏的連靜綺,慢慢往下沈,抱著雙膝縮進水裏。

浴缸裏,水流動的聲音很小,像是木頭船槳,不深不淺地劃了一下。

連靜綺的眸子一點一點垂下去。

她眨眼的速度不快, 看不出來究竟在想什麽。

蔔蘿腦袋裏嗡嗡的,游離在現實與虛晃之間。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開小差了,也不確定剛剛那個吻是不是真的。

可耳朵、耳朵後面的皮膚, 卻火辣辣的燒著。

她很慌, 心裏很亂。

先是被問“會不會喜歡女人”, 接著又以這樣的方式被奪走初吻。

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麽理解了。

外頭的風, 來來回回,關上的窗戶又被吹開。

蔔蘿來到窗戶邊,擡手準備關上時, 無意間聽見樓下傳來的吵鬧聲。

或許是因為雨聲, 又或許是因為繁覆的心聲, 蔔蘿聽不太清楚。

人還不少, 男人的聲音多一些。

他們好像在說話, 又好像在吵架。

反正,聽起來不是很友好。

現在樓下, 應該只有外婆在。

而這個時間點,不太可能是來吃飯的。

民宿的房間數有限,所以也不太可能給他們騰出空房來。

蔔蘿的眉心,擰了起來。

“怎麽了?”連靜綺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

臨水,聲音聽起來,多少有點空靈。

好聽的。

蔔蘿轉頭,對上的眼睛時,順手把窗戶關上。

意識到什麽,她的手還停留在窗戶的把手上:“關上,應該就聽不清雨聲了。”

連靜綺看著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沒回答。

蔔蘿又想到剛剛那個吻。

溫熱幹燥的吻。

越想,越是覺得不真實。

越是覺得不真實,就越是會繼續想,不斷地想。

“風大,雨都被吹得飄進來了,”蔔蘿別開眼睛,說話的時候,心跳很快,“還有就是,這個窗戶沒法固定,說不定還會像剛才那樣被吹關......”

她這種不多話的人,已經用盡腦細胞,說出了她能力範圍內,最多的字了。

“嗯,那就關上吧。”連靜綺說完,臉上的笑容還在。

窗戶關上後,整個衛生間裏,靜得落針可聞。

蔔蘿雙手摸褲子的側縫。

她呆呆的杵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麽。

她不敢看水裏,也不敢看對方的肩和背。

連靜綺眨眨眼睛,重新低頭看向被自己環住的雙膝。

她撈起飄在不遠處的漱口杯。

學著蔔蘿給她洗頭時那樣,舀水澆到後背上。

動作生疏,角度掌握的不好,水被澆到了浴缸外面。

有些落在墊子上,安安靜靜的。

有些則濺到了地磚上,發出聲音。

聲音不算大,但在這種時候,令人無法忽視。

“我來。”話音未落,蔔蘿已經走到浴缸邊。

她蹲著,接過連靜綺手裏的漱口杯。

舀一杯水,靠近連靜綺。

水流從她光潔的後背上淌下來,落進水裏。

在沖擊力的作用下,產生了大大小小不少氣泡。

氣泡浮在水面,一個個無聲地擠壓碰撞,又無聲地炸裂。

再次這麽近距離地看連靜綺的後背,蔔蘿的臉紅了。

同樣都是女人,都擁有著差不多的身體。

但眼前這個女人,實在是優越太多了。

她的後背,是幹凈的,是雪白的,是沒有任何瑕疵的。

是讓人看一眼,就絕對會忍不住再看一眼的。

她緊緊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緘默著,不說話。

對方也不說。

好像,都在消化關窗戶之前,兩人之間發生的那件小事。

蔔蘿又舀了第二杯水,第三杯,第四杯......

雖然是夏天,溫水在浴缸這麽大的敞口容器裏,也很容易變涼。

“水冷了。”蔔蘿說。

連靜綺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聽見聲音,突然從發呆中反應過來。

“嗯,是不太熱了。”她回答。

蔔蘿把杯子的水淋到連靜綺的頸椎上,然後環顧身側:“水瓶裏沒水了,你洗澡應該不夠。”

連靜綺沈默幾秒:“洗頭發用的這瓶,還剩一些。”

“也不多了。”蔔蘿看著兩個水壺回答。

連靜綺沒著急說什麽,側臉說道:“是哦。”

她的眼皮低垂,暖光穿過她濃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陰影。

因為側頭的動作,聲音沙沙的,有點像噎著。

讓她原本的聲音聽起來更有磁性,甚至更性感。

蔔蘿楞了一秒,起身的同時,直接把手上的水擦在身上:“我下去看看還有沒有。”

兩人之間的氛圍,逐漸微妙。

“蘿蔔......”連靜綺叫住她,手指輕輕捏住她上衣的下擺。

水滴從她的手臂滑落,掉進水裏,濺起小小的水花。

蔔蘿停下。

連靜綺扯了扯她的衣服,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蔔蘿衣服上的水痕,彎彎嘴角,薄薄軟軟的聲音像是咬在唇間:“嗯,好。”

蔔蘿起身,解鎖走出了衛生間。

熱氣和連靜綺,一同被關在了身後。

房間裏的涼意,讓她頓時清醒。

她沒有立刻下樓,而是背靠在衛生間門邊的墻上,張著嘴喘氣。

她的腦袋裏好亂。

亂的像是一盆打翻的漿糊,或是一碗什麽都有的大雜燴海鮮湯。

“草......”尾音拉長。

蔔蘿閉上雙眼,後腦勺也貼在墻上。

“我在幹什麽?”

“我剛剛都幹了什麽啊?”

“為什麽要說好舒服啊?人家問的肯定是味道呀,我回答個‘好舒服’是什麽鬼啊?”

“還有,抹完精油不是應該幫她把頭發吹幹嗎?”

“所以我為什麽要出來?”

這時,她伸手,摸了摸被親了的唇。

耳根子越發燙人。

“我......她......哎,所以我應該親回去嗎?”

“所以我究竟為什麽要出來啊?”

“她不是有喜歡的人嗎,幹嘛親我?”

“啊啊啊啊啊!”

蔔蘿自言自語的聲音很小很小。

她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在空中胡亂的揮舞。

什麽也打不中,最後只能悶悶地,盡可能小聲地砸向身體兩側的墻面上。

聲音的確很小,衛生間裏面的人大概率是沒有聽到的。

但是......

她揮舞雙拳的影子,一不小心印在了衛生間的磨砂門上。

連靜綺在水裏轉身,視線定格。

雖然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麽,卻能看見那些滑稽的動作。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為什麽會對蔔蘿做出那麽些個輕佻的舉動。

她的心裏,暖暖的,熱熱的。

可又有些酸澀。

她想抓住蔔蘿,也想被蔔蘿抓住。

長這麽大,連靜綺第一次產生這種微妙的感覺。

從頭發上滑下來的水有點涼,她隨手從墻上的置物架裏,拿出幹發帽。

她的手指,劃過幹發帽的邊緣,過了好一會兒,嘴角揚起,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蔔蘿還在外面,連靜綺意識到不能發出聲音,她本能地松開手上的幹發帽,雙手捂著嘴巴。

下一秒,她又手忙腳亂地從水裏撈出帽子。

她看著幹發帽,撫平,揉皺,再撫平,再揉皺。

她靠在浴缸壁上,左手食指拇指的指腹,慢慢摩挲幹發帽上的一粒粉色紐扣。

水流顫動,連靜綺的雙腿在晃蕩的水底緊緊交疊。

腳趾蜷曲,她抻長脖子,仰面看向頭頂暖黃的燈。

眼神渙散,燈光迷蒙著眼底的水光,分散成無數旖旎光暈。

一道綿長的嘆息後,連靜綺側頭望向磨砂門。

看見漸漸消失的身影時,笑著說了一句“傻瓜”。

也不知道,說的是誰。

*

樓下,吵吵鬧鬧的。

外婆的房間在一樓,原本是一間麻將室,後來改成了臥室。

她剛準備躺會兒,聽見聲音就推門出來了。

玻璃門上的風鈴,被鼓搗的叮叮咚咚。

大廳裏,陸陸續續進來五六個人,都穿著防水防風的沖鋒衣,或者雨衣。

外婆走過去,“這會兒除了面條餛飩,可不能點菜咯。”

“我們不是來吃飯的!”其中一個黑黝黝的男人說。

“房間也滿了......”外婆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個身上有血跡的男人被架了進來。

黑黝黝的男人又說:“我們這兒有人被鯊魚咬了,幫忙看看傷口吧。”

“我這兒不是醫院,工具不全啊。”外婆愛莫能助。

“連律,沒事兒吧,您撐著點兒......”身後幾個人對這個受傷的男人,格外禮貌客氣。

風鈴聲再次響起,走進來一個穿紅色沖鋒衣的女人。

“我都說幾遍了,現在風浪大,不適合海釣,你們幾個偏不信!”女人畫著很濃的妝,一邊拉開沖鋒衣的拉鏈,一邊埋怨道:“後天還有官司呢,這不要命嗎?”

她手裏拿著一小瓶藥丸,倒出一顆送進受傷男人的嘴裏:“老連,吃了止疼片,待會兒就好點了,你的護肝藥我也給帶來了,現在吃嗎?”

那個叫“老連”的男人搖搖頭。

女人壓抑著怒火,憤憤地說:“游艇怎麽辦?”

男人拍拍她的手:“應該就是電機故障了,沒事。”

女人撅著嘴,也不再說什麽。

*

蔔蘿輕輕關上202的房門。

剛來到二樓和一樓的轉角處,就聽見大廳裏鬧哄哄的聲音。

直覺告訴她,下面,來者不善。

她的臉色,即刻嚴肅了起來。

不過,她對別人的痛苦憤怒,從來都不感興趣。

走下樓梯的她,就直奔廚房找熱水。

連個隨意的眼神,都懶得分給那烏泱泱的一群人。

“你們這裏不是民宿嗎,怎麽會什麽都沒有?”

“要你給衛生院打個電話,也是磨磨唧唧的!”

“該不會是故意不幫忙的吧?”

“要不看在你是老人的份兒上,我就......”

蔔蘿沒好臉色:“你就怎樣?”

她的話音剛落,面前的一群人,都陸陸續續看向她的方向。

外婆拿著座機聽筒,也跟著轉過來,“海釣出了事故......”

不等外婆說完,那個態度不好的黑皮膚男人插嘴,沒什麽意義地抱怨起來:“我們連律被該死的鯊魚咬了,你們這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連個醫院都沒有!”

邊說,還邊用腳踢開凳子。

嗓音高,凳子倒地的聲音也不小。

樓上還住著孩子,如果不制止他,怕是會嚇著人。

“破地方?”蔔蘿小聲嘀咕。

接著,她盛氣淩人:“嫌破,你走啊。”

她在乎的,不是有人被鯊魚咬了,更不是對方正在找醫院。

而是那人侮辱了茶灣,侮辱了民宿。

於她而言,茶灣,是最好的地方。

穿堂的風,吹開蔔蘿臉頰兩側的頭發,挑染的藍色頭發,宛如夜裏深沈的海。

她一邊說,一邊向前走,眼神看著比任何時候都冷,“有誰求你來的嗎?”

外婆見狀,伸手攔住她。

說真的,如果她不攔住蔔蘿,誰都不知道蔔蘿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每年來茶灣海釣的人很多,什麽職業什麽素質的都有,蔔蘿也不是第一次跟人蹬鼻子上臉。

最嚴重的一次,一個醉酒的男人揚言要砸了外婆的店,直接被蔔蘿一個過肩摔制止,掉了兩顆牙。

醫藥費和外婆店裏桌椅的損耗費差不多,最後相互抵消了。

蔔蘿生氣的時候,不是一般的不近人情。

男人怵她,也不敢再說什麽。

他扁扁嘴,虛張聲勢地拿出手機,“餵餵”了兩聲。

也不知道是真打電話,還是假打。

不等那些人再說什麽,蔔蘿轉身向廚房走去:“禁漁期還來,活該。”

這話被那些人聽見,穿著紅色沖鋒衣的女人喊住她:“妹妹,話別說的這麽難聽啊。”

女人畫著很濃的妝,看不出年齡。

但聽聲音,還挺年輕。

說不定,還是蔔蘿的同齡人。

知道她的話還沒說完,但蔔蘿不想聽。

她剛走出去一步,那女人也追過來一步。

“妹妹......”

不等女人反應過來,蔔蘿冷聲一句:“妹妹?”

女人呼出一口氣,尷尬地笑笑:“好好好,小姑娘,看你年紀不大,說話呀,不要這麽沖。”

蔔蘿不搭理她,心裏惦記著還坐在浴缸裏的連靜綺。

所以,對方的話,只讓她覺得煩。

況且這話,很多人都對她說過。

聽的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禁漁期是很久之前頒布的政策。

那個時候,蔔蘿的媽媽還不是黨校副校長,她的爸爸,也還沒有被調到商務局。

剛頒布的時候,禁漁期內,的確沒什麽人來海釣。

民宿的生意,一般般。

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隨著時間的推移,禁令開始的前兩個月,監管嚴,大家都還算遵守規矩。

但是後兩個月,違反規定的人越來越多。

就跟破窗效應一樣,大家對這道禁令,已經不那麽害怕,有點錢的發燒友,還特意選在禁漁期內海釣。

畢竟,有些人就喜歡在紅線上蹦迪,錢是他們追求刺激時最不在乎的東西。

女人跟著她,又說:“眼看這禁漁期也沒剩幾天了,來這兒海釣的人可不止我們幾個,更何況,我們自己還開著游艇來的,就我們有人被咬,大家心裏肯定不舒服......”

蔔蘿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但對方依舊不依不饒。

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傷口是蔔蘿咬的。

“對呀,那你們更應該反思反思。”蔔蘿翻了個白眼,“嘁”了一聲:“偏偏追著你們咬。”

女人往後移動,很不高興的樣子。

被咬的男人,聲音聽著是上了年紀的,但臉上保養得當,看著還挺年輕。

女人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擡起手,指指自己,又指指蔔蘿。

“連律,連律,你看她,你看吶!”

男人好像安慰了幾句。

但蔔蘿沒聽清內容。

反正她也不想聽就是了。

蔔蘿拉開廚房門,壓根不予理會。

“通了通了,”外婆握著電話,“是衛生院嗎,我茶灣民宿的,這邊有人被鯊魚咬了,你看你們是安排車子過來,還是怎樣......”

蔔蘿又拎了兩瓶熱水,不看那群人,面無表情地朝二樓奔去。

*

出去了再回來,紅溫的氛圍稍微緩解了一點。

連靜綺依舊背對著衛生間的門,右手耷拉在水裏,左手屈肘撐在浴缸邊緣,五指松松地握著拳抵在太陽穴。

蔔蘿呆呆地看了幾秒後,才想起來關門。

房間裏的冷氣開的很足,剛進來衛生間裏,眼睛被熱氣糊了,像是要滴出水來。

“我加水。”她說完,就摘了水瓶的木頭塞子。

塞子底有點燙,蔔蘿本能地甩開。

塞子掉到地上,滾到浴簾下面看不見了。

“什麽東西?”連靜綺松開抵在太陽穴的手,朝浴缸外看了看。

蔔蘿的語氣有點窘迫:“水瓶塞。”

“是不是燙?”連靜綺問。

蔔蘿沒說話,只是小小的應了一聲。

連靜綺轉過頭來,水流也跟著流轉,燈光裏,水波上,波光粼粼。

“燙傷沒?”她關切地問。

蔔蘿倒完一瓶水,剛準備去找瓶塞,瞥了一眼,就對上連靜綺的視線。

她的眼裏,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見蔔蘿不作聲,連靜綺的眉心一點點擰了起來:“燙著了?”

她側身的幅度大了些,臂彎間,半抹春光若隱若現。

“沒......沒有,”蔔蘿不看她,眼神比那木頭塞子滾開的軌跡還亂,“沒燙著。”

聽到這話,連靜綺眼神裏的擔憂才逐漸退去。

蔔蘿沒著急撿瓶蓋,而是先把掉下來的褲腿重新卷上去,退到浴缸最後面。

連靜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她的手,看她散下來的藍色頭發。

連靜綺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看著蔔蘿做事情,心情會變得很好。

昨天?還是前天?

她記不清了。

隨便什麽事情,只要是蔔蘿做。

連靜綺把幹發帽拿掉,隨手拿了一個皮筋,把不滴水的頭發綁成丸子頭。

沒綁上去的絲絲縷縷,掛在後頸,襯得那裏的皮膚,更白,也更細膩。

“我的手好像不那麽疼了,還是自己洗吧。”連靜綺的表情,溫溫柔柔。

蔔蘿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看來,連靜綺所謂的幫忙,只是幫忙洗頭,並不包含洗澡。

“能幫我拉一下浴簾嗎?”連靜綺問。

蔔蘿站在浴缸邊,看連靜綺的臉,也看她頭頂灑下的暖黃色燈光。

她猶豫了片刻後,淡淡的回了一個“能。”

浴巾沒有放好,從浴缸邊緣滑落在地上。

蔔蘿立刻撿起來。

接著,她看著自己手裏的白色浴巾,感受上殘留的,連靜綺薄薄的體溫。

“蘿蔔。”浴簾後面傳來聲音。

蔔蘿立刻把手裏的浴巾,重新放回浴缸的邊緣。

放完就收手,準備離開衛生間。

隔著浴簾,裏面人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剛剛樓下是不是有人來了?”

蔔蘿的腳步頓住,低垂的眼睛瞬間擡起。

“對,”她說,“有人被鯊魚咬了。”

連靜綺的手搭在浴簾上,“鯊魚?”

蔔蘿並不知道那人具體怎麽被咬的,大致交代了一下自己下面發生的事情。

“那個被鯊魚咬的人,我沒聽清叫什麽,姓嚴或者連,好像是個律師。”

游艇,海釣,職業是律師。

連靜綺拼湊信息,眸光沈了沈,沒有再問。

這一次,她沈默的時間有點長。

蔔蘿看她一眼,“怎麽了?你認識嗎?”

連靜綺眼神躲閃:“不認識。”

蔔蘿有點疑惑,但沒有多想。

過了好一會兒,連靜綺才再次開口:“茶灣的衛生院,會有人來吧。”

蔔蘿想了想:“有人值班。”

浴簾比較薄,就著頭頂的光,能大概看見個人影。

蔔蘿下意識的轉過身去,不再看浴缸。

“我以前在衛生院工作的時候,還不需要值班。”連靜綺平靜的說。

蔔蘿詫異:“你在衛生院工作過?”

連靜綺笑笑:“我在很多地方,都工作過。”

“厲害。”蔔蘿真心地稱讚。

連靜綺掀開一點浴簾,“這有什麽厲害的?”

“不知道,就是覺得厲害。”蔔蘿木木地回答。

連靜綺輕嘆一聲,搖搖頭:“有什麽厲害的,還不是為了找......”

還沒說完,她話鋒一轉:“你呢,以後想做什麽工作?”

蔔蘿思考幾秒:“不知道。”

連靜綺又問:“你學的什麽專業?”

蔔蘿回答:“新聞學。”

連靜綺笑道:“挺好的。”

蔔蘿怔了怔:“真的?”

連靜綺點點頭。

眼神很真誠。

蔔蘿心裏挺開心,“我想當記者,我和舍友已經開始做畢業設計了,現場直播采訪,不是一次性的,會有多段vlog放送,整個采訪過程像小說一樣,連載幾期。”

連靜綺有點詫異:“聽起來挺有意思。”

“真的嗎?”蔔蘿驚喜,但想到什麽,露出了些許失落:“但我爸媽說,這些沒前途,還不如放棄這些,直接考編。”

“你想放棄嗎?”連靜綺問。

蔔蘿搖搖頭:“我不知道。”

連靜綺輕笑,溫聲道:“堅持自己想要的,不要被外界幹擾,你在這個社會上扮演很多角色,但首先,你是你。”

蔔蘿楞了一秒,然後看著她。

連靜綺移開目光,輕輕皺眉:“專業是新聞學,想做采訪?”

“嗯。”蔔蘿應聲。

連靜綺清清嗓子:“學號呢?”

蔔蘿說了一串數字後,疑惑道:“怎麽了?”

這時,連靜綺拉上浴簾。

“沒什麽。”

接著,連靜綺不再說話。

浴簾後面,響起水聲。

這時,外面有什麽聲音,即便關著窗戶,都能聽見。

蔔蘿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還是什麽都聽不清楚。

“你聽見什麽沒?”她問。

“沒有。”連靜綺認真聽了幾秒後回答。

蔔蘿還是有點擔心,畢竟樓下只有外婆一個人。

“會不會是衛生院的人來了?”連靜綺反問。

蔔蘿楞了楞。

雖然認識和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連靜綺總能精準猜到她的心中所想。

蔔蘿沒說話。

“擔心你外婆嗎?”

連靜綺的語氣,她的眼神,她說話時,整個人的狀態,都讓蔔蘿覺得體貼。

蔔蘿:“嗯。”

“你去看看吧,我這邊馬上也好了。”連靜綺說。

“嗯,好。”蔔蘿拿走空了的水瓶,轉身離開房間。

*

“衛生院那邊到底怎麽說的呀,怎麽還沒有人來啊?”被咬傷的男人終於支撐不了了,罵罵咧咧的直起身子,“都是一群白吃白喝不做事的家夥。”

外婆用民宿裏僅有的藥品,給男人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盡她所能幫男人止血。

“不知道。”外婆用毛巾摁住男人的傷口。

“嘖!輕點!”男人瞪了一眼,然後指著外婆的鼻子說:“不知道什麽?”

外婆也有點不悅:“不知道衛生院那邊,什麽時候有人來。”

“怎麽就不知道了,難道你剛剛跟衛生院那邊打電話的時候,那邊的人沒說啊?”

外婆看來他一眼:“值班人員說了,今天晚上有點忙,有人掛水,有人路滑摔斷了腿......”

“我不管別人,”男人說話的時候還搖頭,一副沈不住氣的樣子:“那些人能跟我比嗎?你知不知道我後天有個重要的案子,分分鐘都是你們小小民宿一年的營業收入......”

“我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蔔蘿走過來,把空了的水瓶一一放下。

動作很慢,看起來悠哉游哉。

她的視線掃了一下,有個水瓶沒有瓶塞。

那個滾落到浴簾下的......

她眨了兩下眼睛,走到外婆身邊。

架著外婆的手臂就要走回吧臺。

“餵餵餵,去哪,我的腿你們不管啊?”這個被叫做“連律”的* 男人,表情越發猙獰,和最開始進來時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這種人,典型的人前一套人後又是一套。

一開始可以裝一裝,但觸碰到自己的利益,就即刻翻臉。

最煩,也最惡心。

蔔蘿看著他,厭惡的不行。

她不想跟這種道貌岸然的家夥多費口舌。

“你這什麽態度,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男人還在不依不饒。

蔔蘿關上耳朵。

為了不擁擠,也為了耳根子清凈,蔔蘿扶著外婆,朝最靠近樓梯的桌椅方向走。

202的房門打開,連靜綺走出來。

緞面米灰色的吊帶長裙外面,套了一件同色長袖睡袍。

睡袍的袖口,和裙擺的邊緣一樣,繡著一圈精致的蕾絲邊。

她動作很輕地帶上門,手裏捏著一個木頭瓶塞。

頭發已經吹幹,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

她不經意地捋了一下頭發,表情松弛。

卻在聽見男人的聲音後,腳步一滯。

頓了一會兒,身後有有孩子的聲音。

雙胞胎姐妹一前一後跑過來,和連靜綺擦身的時候,也是一先一後叫她“阿姨”。

連靜綺沒說話,只是動了動臉皮,沒什麽情感地笑了一下。

雙胞胎的媽媽站在門口,朝兩閨女小聲喊:“安安寧寧,看一會兒就回來哦。”

孩子們被樓下的熱鬧吸引,沒有心思回應。

連靜綺轉過頭來,和雙胞胎的媽媽點頭。

雙胞胎的媽媽也對她點點頭。

接著,門關上。

連靜綺走到雙胞胎姐妹後面,看不清樓下的人,把玩木頭瓶塞的同時,漠不關心地聽著。

過了一會兒,又有門打開的聲音。

“說是有人被鯊魚咬了,從剛才就一直在嚷嚷。”

連靜綺轉頭,雙胞胎的媽媽已經站在了她的身邊。

她輕描淡寫地笑了一下。

“據說,那個被咬的是個律師,還是很有名的那種。”雙胞胎的媽媽說。

“是嗎?”連靜綺隨口一說,倒也不是真的想得到什麽回答。

“不知道,反正那群人表現給人看的,就是那樣。”雙胞胎的媽媽說,“不過,我也是打過官司的人,這律師啊,看著的確是高薪水的白領,有些甚至是金領,但實際上,也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普通人。”

“嗯,那是。”連靜綺禮貌微笑。

雙胞胎的媽媽又說:“明明還在禁漁期,居然知法犯法,來海濱浴場釣魚也就算了,他們幾個還開了一艘游艇直接去海上釣魚,沒被海警抓走都算幸運的了。”

“而且你看啊,被咬的那個,身邊還帶著個女的,就是那個穿著紅色沖鋒衣的,”雙胞胎的媽媽指了個方向,“兩人的關系肯定不一般。”

連靜綺瞥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雙胞胎媽媽湊到她耳邊,她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一些。

“我跟你說,這個被咬的人,看著起碼五六十歲,這女的最多二十五六,懂?”

雙胞胎媽媽的聲音壓低了些。

連靜綺裝作沒聽懂,伸出一只手摸安安寧寧的頭發。

耳邊還是雙胞胎媽媽,絮絮叨叨的聲音。

“可不能算我八卦,主要是我看見,這女的剛剛跟被咬的那個男人勾肩搭背,還貼著耳朵講話......”

雙胞胎媽媽講了好一會兒,連靜綺安靜的聽著,從頭至尾都是一副不感興趣的表情。

“哦,對了,”雙胞胎媽媽的表情有點誇張,“要說奇怪,我倒是覺得,咱們民宿老板的外孫女更奇怪。”

“怎麽說?”連靜綺突然側頭,立刻來了興致。

雙胞胎媽媽一楞。

她回過神來,回答道:“那孩子一個人懟了他們好幾個,那叫一個伶牙俐齒咄咄逼人的,她叫蔔蘿,你知道的吧?”

“嗯,”連靜綺看著她,眼底有些喜色,“繼續。”

“我不是第一次來這個民宿,每次來她都在,不過去年寒假她只待兩三天就回去了,”雙胞胎媽媽思考了幾秒,“她是個大學生,每年寒暑假都會來幫忙,不多話、任勞任怨,挺好挺真實的一個女孩。”

連靜綺伸手,看自己的指甲蓋。

“但是啊,在我印象裏,她悶得很,不喜歡說話,也不太會說話,好像還從來不跟我打招呼!”

“就算我們主動跟她說話,她也都是‘嗯嗯哦哦’,”

“甚至有時候就用手指一指,冷淡的很,”

“她常常戴個耳機聽音樂,在餐廳裏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聽她外婆講哦,如果沒人主動跟她講話,她可以一整天都不發出聲音。”

“其實她爸爸媽媽都是林州市的大領導,討好她的人應該也挺多,但她真的特別孤僻,獨來獨往又不近人情,你沒看她剛剛懟那群海釣的人,那一句句的特紮心,這樣的家庭養出這麽不討喜的孩子,就也蠻奇怪的。”

連靜綺撥動自己的食指指甲,甲蓋邊緣發出一道小小的聲音後,她一本正經地說:“性格怎樣,和家庭有一定關系,但不存在絕對關系,況且,就算父母是做官的,家裏有點錢,也不能保證很會教育,更不能保證,家裏的孩子一定是討大家喜歡的。”

“再說了,”連靜綺看著雙胞胎的媽媽,“什麽是討喜的性格?討喜的性格,就一定是好的性格嗎?”

雙胞胎媽媽眨眨眼,啞口無言。

“是吧?”連靜綺收起剛才的嚴肅,嘴角一彎,皮笑肉不笑。

雙胞胎的媽媽有點尷尬,“是......是的。”

連靜綺把手放下,袖口碰到了女孩頭發,女孩轉過頭來,沖她笑。

她也沖女孩笑。

連靜綺從來對事不對人,不會因為庸庸碌碌的父母而否定孩子,更不會因為父母的赫赫有為而去盲誇孩子。

她攏了攏睡袍,眼底帶著無限笑意:“蔔蘿,挺好。”

說完,她看向樓梯。

剛好這時,外婆坐下,蔔蘿站在她的身邊。

聽見自己的名字,蔔蘿猛地轉頭。

她看到了連靜綺。

連靜綺也看著她。

空氣中,像是有一束無形的火苗,燃燒,炸裂。

連靜綺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只是和平常一樣的,微微一笑。

*

不一會兒,衛生院的救護車來了。

“嗚嗚嗚嗚”的聲音穿透風雨。

“來了來了,快扶連律上車,快點!”有人從外面拉開玻璃門。

又是一個年輕的女孩聲音,但和那個穿紅色沖鋒衣的女人不太像。

外婆也起身,吃力地跟在眾人忙碌的節奏裏:“還有一盒工具沒收拾。”

“阿婆,你坐著,我去。”蔔蘿說完,下意識地擡頭,匆匆看了一眼依舊站在拐角處的連靜綺。

“去吧。”外婆說。

拐角處的連靜綺,張張嘴,沒發出聲音。

但蔔蘿看的出來,她說了一個“小心”。

蔔蘿看著她的眼睛,回了一個“我會的”。

“你會什麽?”外婆問。

蔔蘿摸摸鼻尖,心虛地不看老人:“沒什麽。”

“傷口處理的還不錯,不過傷者不太方便走路,你們幫忙,把人弄到擔架上去!”

“小心,肋骨下方有淤青!”

聲音越來越近,倒像是故意往這邊靠近似的。

蔔蘿低頭收拾外婆的醫用工具,沒太在意。

“蔔蘿?”聲音在靠近的位置停下。

比起本人,外婆和樓梯拐角處的人,倒是先擡頭了。

接著,蔔蘿才幽幽地看向叫她名字的人。

“你是蔔蘿吧?”女生又問。

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還帶著白色的護士帽,同樣白色的醫用口罩遮掉了她大半張臉。

“是的,是的,一定是你,我絕對不可能看錯!”她的眼睛立刻彎彎的,隔著扣著,笑得歡樂。

蔔蘿只覺得聲音熟悉,但實在想不出來這人是誰。

“哦,差點忘了,”女生速度揭開礙事的口罩,還算認真地撥弄額前的空氣劉海,“看,是我呀,臻臻呀,喬臻臻!”

蔔蘿對人的聲音不敏感,對臉也如此。

她盯著看了一小會兒,才把嘴巴張成了“O”型。

“哦!喬臻。”她說完,臉上短暫的,露出了笑容。

她雖然側著身子,但這個笑容,卻被拐角處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是一個輕松的,沒有負擔的笑。

“為什麽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就突然低下去了啊?”喬臻臻撅撅嘴,“這麽久沒見我,難道就不想我?”

“不想。”蔔蘿誠懇,“沒多久吧。”

“三年哎,三年!”喬臻臻舉起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她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生氣,表情極其豐富:“想想上學那些年,你還經常去我家吃飯呢,我不會的題目都是你教的,我可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啊!”

“整個學校,我最喜歡的就是你!”

熱鬧散場,雙胞胎姐妹被媽媽領回房間,連靜綺也準備轉身。

她剛邁出一步,就突然停下。

“最喜歡你”這四個字,怎麽這麽刺耳?

雙胞胎姐妹,一前一後走進房間。

她們的媽媽準備關門,看了一眼連靜綺,有點不自在地笑笑:“我們先進去了。”

連靜綺收起奇怪的表情,也回以一個不痛不癢的笑。

樓下的對話還在繼續,連靜綺收回腳步,站在樓下看不見的地方,等待一會兒。

外婆看看人家孩子,又轉頭看看自家外孫女,慈愛地笑道:“你是臻臻啊,我老眼昏花,都沒認出來,上次見你爺爺奶奶,你還沒出生,他們現在身體都還好嗎?”

“您是蔔蘿的外婆吧?”喬臻臻小鹿一樣的眼睛裏,滿是陽光和開朗,“上學的時候,常聽蔔蘿提起您。”

“外婆好!”

外婆點點頭,“你好”兩個字說了好幾遍。

喬臻臻面露傷感:“前幾年,爺爺生病,奶奶沒日沒夜的照顧他,爺爺走後沒多久,奶奶也離開了。”

“可憐的孩子,節哀。”外婆也跟著傷感起來。

外面的吵鬧聲還在繼續,混合著風聲和雨聲,結合現在的氛圍,倒有點像是在哭喪。

但蔔蘿依舊沈默,她不知道要說什麽。

她是最不擅長對陌生人共情的。

“所以,你現在這是?”外婆又問。

喬臻臻指著自己,左側上衣口袋上的黑框白底姓名牌:“我大學學的醫護專業,現在來衛生院實習,這邊比城裏容易安排實習崗位。”

外婆點點頭,“好專業,但工作起來很辛苦。”

“可不是嘛,”喬臻臻委屈巴巴道:“我們這種實習的,簡直就是牲口,是馬嘍!”

外婆聽不懂“馬嘍”什麽意思,但一聽“牲口”就了然。

“醫護人員的確辛苦,以後沒事常來玩,我給你們做好吃的。”外婆說。

“可以嗎?”喬臻臻兩眼放光。

蔔蘿無意識地揮揮手:“我阿婆就隨口一說,你別當真。”

“哼!”

喬臻臻伸手,假意要打蔔蘿,卻被對方靈活躲開。

“話說,你不是叫喬臻,怎麽突然變成喬臻臻了?”蔔蘿一半疑惑,一半打趣的問。

喬臻臻故意剜了她一眼:“高中畢業之後就改了,怎麽滴,不行啊?”

蔔蘿笑著搖頭:“隨你。”

“護士,護士!”外面有人朝裏面喊。

喬臻臻聽見,長長地“哎”了一聲。

話音落下,喬臻臻一邊戴口罩,一邊抱怨:“那幫人也真是有夠無語的,衛生院又不是為他們開的,急急急,急個屎球球蛋兒!”

蔔蘿搖搖頭:“拜拜。”

喬臻臻剛轉身,這會兒又轉回來:“那什麽,就不能連名帶姓的道別嗎?你該不會還和上學時一樣,惜字如金吧?”

蔔蘿輕輕皺眉:“喬臻,拜拜。”

喬臻臻單手扶額,聳聳肩,瞇著眼睛看蔔蘿:“但你想叫我喬臻也行,我允許。”

她擡了一下眉毛,給蔔蘿拋了個媚眼:“誰讓我最喜歡你呢!”

蔔蘿哭笑不得。

二樓視線盲區,連靜綺貼墻站著。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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